【转载】反革命标语

那一年的那一天，具体哪一年哪一天记不清。

那一年的那一天给我留下来永久伤痛，想忘也忘不了，白天忘记了，晚上从梦中又回来了。做梦，做噩梦，一个梦又一个梦，总是被梦惊醒。醒了一被窝的汗，好象在水里一般。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数数儿，越数越精神。喝酒，喝劣酒，散装的，必须喝醉，不喝醉，睡不着。好几次想死，死了就一了百了，可死了有什么用呢？于是就他妈的活着，活着有什么用呢？于是就他妈的想死，就这样在死活的想法中活着，全都他妈没有意思。

同学见面，总是这样的话，总是以这样的开头说话，也就是以这样的开头结尾。

王同学说完就哭，哭完再说，哭着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他读小学时写了一条反革命标语这件事。

他一见面总说，说多了，细节记清楚，搞不清是他的事还是我的事。

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过来的人总是过不来，过来人不如没有过来的人，过来的人身上的影子都是过去的影子，灵魂还在那个时代煎熬浸泡。

那个年代是文革。

我这个同学姓王，就叫他王同学吧。

王同学父亲是中学数学老师，母亲是家庭妇女。

王同学和我一样，都读毛主席的课本。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第二课是共产党万岁，第三课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在阶级斗争后面，还有一段顺口溜，即“阶级斗争松一松，阶级敌人攻一攻，阶级斗争抓得紧，革命政权撑得稳”。

再后面的课文也记得，一年级的课本内容会记成二年级，二年级的课本内容会记成一年级。

年纪大了，对过去学习的内容也意识流着。

上学的第一天，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毛主席万岁，老师读一遍，我们读一遍。一节课五个字，五个字读了一节课，写了一节课。那时的田字格，读了一遍又一遍地，写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上课，复习毛主席万岁，再读，再写，再写，再读。读会了，写会了，老师让我们体现在行动中，见着老师，不说老师好，要说毛主席万岁，老师点完头之后对学生回应说毛主席万岁。

早晨晨读一片声，毛主席万岁大合唱般。

天天读毛主席万岁，读得很神圣，很庄严，心中会不自觉地下意识地本能地升起了红太阳。

读毛主席万岁真好。

饿了，大声读几遍毛主席万岁就不饿了。

神着呢。

看到了太多的死人，知道一般人长命也就百岁，毛主席不同，能活万岁，能万岁万岁万万岁地活，这在孩子们的心中是不可想象的，毛主席就是一个神，只有神才万岁。

孩子们知道孙悟空，孙悟空被大山压了五百年还活得好好的，后来孙悟空也成了仙，万万年的活着。毛泽东就是孙悟空，孙悟空就是毛泽东。

老师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孩子们都跟着学，下课的时候，孩子们在黑板上写，写得最多的还是毛主席万岁，别的字认识得不多，就毛主席万岁的字都认识，都熟悉，都会写，都不自觉地在黑板上写，基本上手指头沾水写，一道一道水印。

因为粉笔极少。

老师说苏联卡我们的脖子，美国对我们封锁，我们国家本来很富，地大物博，被美帝国主义、苏联霸权主义祸害。老师举例说我们给苏联苹果，苏联人坏，故意刁难我们，说我们的苹果不合格，倒进海里。给苏联人送吃的猪肉牛肉，苏联人也没吃，当着中国人的面也倒进海里。老师说，有一年陈毅没把苹果送给苏联人，当着苏联人的面直接倒进海里。毛主席还为此表扬了陈毅，说他大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

孩子们听完了很兴奋，兴奋完了就恨，恨完了心里想着那些倒在海里的苹果和肉，那苹果一定很好吃，那肉如果吃了有多好。

一想到吃，就有罪恶感。

两根粉笔用一天，这个老师用完那个老师用，下午的老师如果看见没粉笔，基本就不在黑板写字。看见下午的老师没有粉笔用，孩子们就在心里咒一遍苏联和美帝。

一诅咒苏联美帝，就会想念毛主席，觉得毛主席比孙悟空厉害，孙悟空只能降妖除魔，毛主席一个人能打败美帝苏联，把他们打败，我们的牛肉猪肉都不用给苏联，我们就有苹果吃，老师就有粉笔用，我们可以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好多字，写好看的字。毛主席看到我们写的字，一定很高兴，一定会表扬我们。

孩子们幸福地想。

王同学也幸福地想，只是他幸福地想完之后就有了思想问题。

有一次，王同学问老师：“万岁是多少岁？万万岁是多少岁？”

这个问题提得怪，很高深。

老师先是犹豫，后是非常气愤，万岁就是万岁，万万岁就是万万岁，这个还用问？

王同学不甘心，说万岁是不是就是一万岁，万万岁是不是就是两万岁，两万岁之后是不是就死了。

这么一问，把老师和孩子都吓了一跳。

老师斩钉截铁地说，毛主席不会死，他是神，神是不会死的。

孩子们马上想到孙悟空，孙悟空是不会死的，发自内心佩服老师的答案。

王同学还没到家，王同学提问题的消息早就传到家，父亲极为生气，把王同学打得哭爹喊娘。

王同学几天没有上学，王同学的父亲向我们学校的领导认错，向他的中学领导认错，写了检讨书，说对不起毛主席，没教育好孩子。

以后，王同学上学，再也不问问题，老实上课，下课就回家。日复一日着。

突然有一天，学生们上课，看见黑板上写着：“毛主席不万万岁”。

这是反革命标语。

炸锅了。

出大事了。

在问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黑板上的字谁也不敢擦，谁擦谁就是阶级敌人，谁就是反革命。反对毛主席，认为毛主席不万万岁，那是死罪，死了也是反革命，死反革命。

调查很顺利，字体是王同学的。

不用调查，大家已经这么认为。

原来，王同学从他父亲那偷了一支粉笔，他用粉笔在没有人的时候在黑板上写了毛主席万岁。刚写完，听着外面有声音，吓跑，字留在了黑板上。

接着在班级开批斗会，有公安陪着，王同学的父亲陪着，低着头。

批斗会上喊：“打倒反革命！”“打倒王同学！”“誓死保卫毛主席！”

然后，公安拿了一盒粉笔，一个瓶子，瓶子里放一大半的水，把粉笔放在瓶子里，用一根小木棍把粉笔搅成粉末糊状，让王同学喝掉，王同学不喝，公安让几个孩子上来帮忙，让他喝，他还是不喝。公安上去猛打王同学的脸，踢他的肚子，让王同学喝。

王同学把一瓶粉笔水喝光。

掉在地上的粉笔水，让王同学一口一口地吃掉，带着土。

喝完了，又吐出来，又让王同学把吐出来的东西全部吃进去。

一吃一吐，一吐一吃。水、粉笔、土、口水、痰都吃。

王同学的父亲晕死过去。

孩子们回家，好几天都和父母在一起，不敢上学。

后来，听大人们说，本来是要判王同学死刑的，有人说情，这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就算了吧。

于是他和他父亲就被关进县监狱。

在监狱，他对他父亲说，毛主席万岁是他写的，那个“不”字不是他写的，那个“不”字不是他的字体，一定是阶级敌人搞破坏。他在监狱多次给他父亲写毛主席万岁看，然后不断重复地加“不”字，加了“不”字就说这不是他写的，真的不是他写的。王同学天天在地上写，天天给他父亲解释，他父亲不说话，王同学解释一次，他父亲就哭一次，最后两个人就抱在一起哭。

王同学对我说，他这一生最佩服的就是毛主席，他最希望毛主席万岁，他那天问老师万岁的问题就是担心毛主席到了一万年或者到了两万年之后死了。毛主席死了就没有人管我们了，就没有肉吃，没有苹果吃。

他不希望毛主席死，他希望毛主席永远地活。

1976年，毛主席死了，王同学哭了好几天。

他哭的是，毛主席本来可以活几万岁的，却活了不到一百岁。

是谁害死了毛主席？

毛主席死了，天塌了。

没了毛主席，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从那一天起，他的心就死了。

最后一次看王同学，是在精神病院。

在精神病院，他一个人举着一个小黑板，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毛主席万岁，写完毛主席万岁擦掉，擦掉再写。

他举着小黑板，满屋子跑，边跑边喊，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还喊“我没写毛主席‘不’万万岁，那真不是我写的！”

真是疯了。

 

来源：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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